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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和他的美术鉴藏

发表时间:2016-11-10  来源:大河美术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何频

秋雨纷纷情思长。正当各界重头说鲁迅、纪念鲁迅的时候,一部尘封已久的《鲁迅藏浮世绘》得以重新出版,古旧而意蕴隽永的日本风俗画,富含着武士的生猛斗狠和饮食男女醉生梦死的缠绵,兼了不少颓废与脆弱,世态人情在其中暴露无遗。对于如今眼界已经很宽阔的国人而言,浮世绘艺术,那洋溢着东瀛独特风情而诱人的画面,并不陌生也似乎平常。但是,一旦正式将其与鲁迅的鉴藏重点对号入座,无疑又打开了一片回望并反刍鲁迅的洞窗。

文豪和思想家鲁迅,同时也是一位大收藏家,集藏品类广泛,堪称前无古人。人们熟知他的版画收藏和指引红色木刻发展,成就了以《抗战八年木刻选集》为代表的新兴版画。他还嗜好收藏碑帖、古书、书画、汉画像石拓片与旧年画等等。喜欢日本的浮世绘版画则由来已久,熟知不同风格的浮世绘作者和他们的代表作品。他一直喜欢购藏各种各样的日本美术作品集, 陆续藏有《浮世绘版画名作集》《浮世绘大全》和《日本木板浮世绘大鉴》等等。而且,包括蕗谷虹儿作品,甚至还有《日本裸体艺术大全》等等。

鲁迅首先是文人鲁迅。从来文人爱集藏,旧式士大夫和现代的文人学者,风习传染,不少人雅爱收藏,古物、器物、书画,特别是文玩里的砚台与书画,无比珍爱。鉴赏与收藏,几乎是文人的天性。在平视鲁迅的时候,对于有血有肉的鲁迅,嗜古又出新的鲁迅,其艺术收藏的行为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但不少人包括有名望的鲁迅研究者,对于鲁迅藏品中类如浮世绘,像德国版画《出浴的苏珊娜》等等,依旧表示出不解和吃惊。珂勒惠支、司徒乔与比亚兹莱、蕗谷虹儿怎么就对立了呢?我觉得看鲁迅如看我们每个人自己一样,人人皆有复杂的两面甚至多面,况且鲁迅的禀赋、天分与社会义务远超常人。在这里,从文化意义上看鲁迅,需要区分“呐喊”者鲁迅——激进思想者和文化引领者鲁迅,左翼运动的领导者鲁迅和“野草”型文化创造者、研究者鲁迅——七情六欲的文人鲁迅,两个鲁迅是统一的,浑然一体的。

对旧社会的叛逆者与旧制度、旧秩序 的“横站者”而言,独行的战士鲁迅,也有独自安顿灵魂与静息的闲暇,艺术鉴赏作为精神滋养的个人修为,他自然不会满足于一般艺术品或流行艺术的欣赏,鲁迅有自己独特的眼光和境界,这是他形而上的精神探索之一。“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硬汉鲁迅,与内心柔软不矛盾。一方面,虽然他极力称颂汉唐的大气与雄强,然而,对于《北平笺谱》《十竹斋笺谱》这些旧文人情趣中表现极孱弱、纤细和工丽的工艺品,也还不遗余力地搜集,并自费出资刊行。在鲁迅的眼光与常识里,物事与其不同风格均衡地存在,或许更真实更合理。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换一个角度来想象鲁迅,替鲁迅想想,一身傲骨、四面受敌,又通宵达旦、伏案辛劳的鲁迅,如果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收藏世界与小天地,乏味的鲁迅该怎么面对?

所以说,鲁迅的文学与思想成就,与他的丰富收藏、痴心收藏有关,得益于他的广博收藏和不俗的鉴赏。鲁迅尚美、识美、爱美的眼光与眼力,是炼出来的。鲁迅的同时代人,国内可以比较的,我们动辄比较郭沫若,比较胡适,比较周作人等等,甚至还有人比较钱钟书。域外的思想者呢?曰“托尼学说,魏晋文章”,这是刘半农概括鲁迅的一副联语。此时,我却联想到比鲁迅出生晚,去世亦略晚的德国思想者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本雅明也是个收藏家,充满了收藏家的激情。收藏家的愉悦,是孤独者的愉悦。是一种窥得见远方的独步的孤独。他说收藏:激情是收藏家的测“泉杖,有了它,就能发现新的源泉。”
                                                                                      2016年10月14日于甘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