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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匠”启功先生

发表时间:2017-01-10  来源:大河美术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宋文京

【一】

现在想来,那一次见到启功先生好像很偶然,属于小概率事件,但却影响了我此后15 年的思想,而且肯定会影响我的一生。 1984 年我正在读大学三年级,突然被母校郑州大学选定留校,并被送到中国人民大学进修,于是我又到北京读了一年书。次年春天,郑大创办了一份美学报纸《美与当代人》(后改为《美与时代》杂志),我成了首批记者,主编张涵老师知道我在北京,就问我能否请北京书画家题写报头。

我首先想到了启功先生,他是中国书法家协会的主席,窃以为他是最有资格题这个报头了。然而,启功先生不那么好见,据在北师大中文系进修的孙春旻学长讲:由于启功先生身体不好又加之上门索字者甚伙,为了清静,组织上把他安排在国务院某招待所躲起来了,偶尔回校,测不准哪天在家。这下麻烦了。 

【二】

忽一日,北师大中文系一研究生探得“内线”消息,说启功先生这个星期天在家,闻得此信,我如获至宝,觉得这下有戏了。

于是,是日我便来到北师大内一座幽静小楼,这就是启功先生的“浮光掠影楼”吧。午后,敲开了启功先生家的门,问启先生在家吗?开门的是一位少妇,后来才知道她是启功先生的内侄媳郑喆,她说:启先生休息了。 

她话音未落,只听屋内一句京腔京韵的老者声音:谁找我呀!同时,一位家常打扮的圆脸的老先生便出来了。

我嗫嚅着上前说:您是启先生吧?随后递上介绍信。

启功边迎我入内边看信,立马表示:这个我不能写,怎么都找我写呀!上午北京画店让我写字我也没写,我写的又不好,中国书协有一两千会员呢,都写的好,可以找他们写呀!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给晾那儿了。启功一回身,大约是见我尴尬,就说:您先坐。我听得真切。后来我才知道,启先生特讲究北京式的礼数,对谁都“您”“您”的。 

我坐下后,才看清这间不大的房子是一个客厅兼书房,中间有一不大的案子,房中还坐着两三位和颜悦色的人,甭问,也是来索字的。 待我坐下后,便吞吞吐吐地说,我也是书法和篆刻的爱好者,也特喜欢读您的《论语绝句一百首》,心下想的是给启先生一个我是好学上进青年的印象。 

不料启先生说:我的这些打油诗在大陆还没出版呢,您怎么会读过? 

此时我神情已定,成竹在胸了,我说:我是在北图香港的报纸连载上读到的,接着我顺嘴背出了四首——“用笔何如结字难”;“题记龙门字势雄”;“少谈汉魏怕徒劳”;“亦自矜持亦任真”…… 

启先生笑了,很灿烂的笑,他开始讲他的侄孙子,他说:您说不知怎么了,我这小孙子这几天愣拉不出屎来。大伙都笑了。他又讲他前些日子去上海留小孙子在家的秩事,此刻的启先生神情天真而得意,嗓音略沙带哑、发尖,有莫名其妙的宫廷味和皇城根底下的老北京味儿。

这会儿我感到周身心神安定了,我的少年人意气又上来了,我对启先生说道:我对你在《论语绝句》中的两句“岂独甘卑爱唐宋,半生师笔不师刀”,不敢苟同,我觉得只要是书法法帖名碑,既可师笔又可师刀。 

启先生马上回道:我这个人觉得碑多为工匠凿拓加之字口漫漶失真,多不可学,我也已七十多了,没时间学了,你们年轻人爱学什么碑什么帖,悉听尊便,只要觉得好,都可以学,毛主席说,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照你的办,李鼎铭说的对,要精兵简政,我们就照他的办。话未完,又是满堂笑声。 

我松驰多了,又与启先生说了一些有关文字改革、篆刻创新等的事情,启先生谈笑风生。 一段话后,启先生走进屋里,旋出,只拿了一本《启功书法选》,对我说:小伙子,看你是真的在钻研书法,这本书送给你了。

我喜出望外,赶紧请启先生签名,启先生以毛笔签上“文京同志指正启功”等端丽小字。 

继而,启先生回身问我:您刚才让我写什么字来着?峰回路转,我忙说是“美与当代人”。

启功先生说:好,我现在写。展纸挥毫,他写了一个“美”字,觉得不好,就把那个字从纸边上撕掉了,又说:我不是不给你写,只是“美”字太不好写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美是大王八。

在座的都大笑。启先生佯作一脸严肃地说,你们还别不信,毛主席庐山开会时在美庐前说宋美龄时说的,美字可不就是下边一个“大”中间一个“王”上边一个“八”嘛! 嘿,还真是。题字旋即写毕。 又聊,启先生那天谈兴极浓,海阔天空的事,启先生时出妙语,语惊四座,一片天籁般的诙谐。看天已是黄昏时分,我起身告辞。启先生又写了一个斗方,勉励我写好书法刻好篆刻,“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临走我还求了启先生一幅临写王羲之奉橘帖的条幅。

向启功先生鞠躬,握别,启先生眼中满是笑意。 

【三】

15 年过去了,我仍然得益于我偶然中的幸运和丰收,也为我年轻时的打扰和浅薄而深感惭愧和暗自感怀。

我不是一个权威崇拜主义者,但通过启先生,我开始学会尊重那些真正的霭霭长者,谦谦儒者,和合君子,因为在启先生和他们身上有一种天真多于世故的人道和人本主义精气。 

启功先生幼年失怙,中年丧妻,老年无子,学历不高,得恩师陈垣先生的指点和破格聘用,后又耕耘不辍,最终成为一代大师,其间苦辣酸甜,挫跌坎坷,自是不计其多,但启先生却没有成为“哀哀长空雁,凄凄可怜虫”,而是有着一片晴朗天空般的心胸,他谦和、博学、儒雅有趣、天真烂漫、思维敏捷、不迟滞、不拘泥、不僵化、不自矜、不浮躁,心地如天籁,一任自然,如此道德文章,在当代书坛堪称独步。

启先生在自撰墓志铭中写道: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子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见相凑。计平生,谥曰陋。身与名,一齐臭。

有如此澄明而豁达的人生态度,启先生自有高风亮节和大博爱大宽容的精神。

之后这些年就再也没有见过启功先生了。据说启先生家的门上贴有“大熊猫病了,谢绝参观”的杜门谢客字条。但后来,启功先生自己出来说话了:其实,我只在门上的纸条上写过这四句话——启功冬眠,谢绝参观,敲门推户,罚一元钱。可是这字条只贴了一天,就让人给揭走了。我从没称过熊猫,我还有自知之明,哪敢自称国宝呢? 

这才是启功先生的人格原则。

只是,不知仍有多少不速之客要再来叩击启先生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