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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 骨 蝉 翼

发表时间:2017-03-10  来源: 大河美术 于雷鸣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白谦慎题写

文字出,鬼神泣。

甲骨文,是汉字的儿童时代。透过这天真烂漫的刀笔文字,我们窥见了商王朝渐行渐远的背影。

/ 驾言行狩/

三千多年前的殷商大地,空气湿润,雨量充沛。其生态环境之好,野生动物之多,畜牧业之发达,商王出猎之频繁,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商王出猎,在甲骨文中叫“ 田”或“狩”,后世称之为“田猎”或“狩猎”。田猎之前,通常卜问天气、擒获、往来有无灾祸;事后,还要把田猎的结果、遇到的事情刻在甲骨上。据统计,目前已出土田猎刻辞甲骨4500 余片,其中完整可读的卜辞3500 多条。《甲骨文合集》37365 记载王田于丧地“获象七雉三十”,《甲骨文合集》37463 记载王田某山麓一次“获麋四虎三麑二”,《小屯南地甲骨》2626 记载一次“陷擒七百麋”,《甲骨文合集》10307 记载一次“擒获鹿百六十二”。

《小屯南地甲骨》第2172 片(以下简称《屯南》2172),1973 年出土于小屯南地,现布展于殷墟博物馆文字厅,是殷墟田猎卜辞中知名度最高的一片,也堪称殷墟出土甲骨中品相最精美的一片。该卜骨阳刚伟岸,形状颇似甲骨文的“骨”字,曾被设计成纪念邮票全球发行,也频频“亮相”于殷墟文献、甲骨学著作封面。坊间久有“一片甲骨惊天下”之说,或指“此片是也”!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一纸《屯南》2172 拓片。

神秘的拓片背后,暗藏玄机。这些卜辞属于哪一期?字里行间讲述着怎样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谁?在问渠书屋,听党相魁先生娓娓道来,顿觉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我请先生为拓本取个名号。“依我看,就叫‘驾言行狩’!”先生一边说,一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诗经》,翻到《小雅·车攻》,指着一段文字,轻声念道:“田车既好,田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未浃旬,先生赐跋文如下:

丁亥之春,杏月既望,午后三时许,于君雷鸣枉顾敝庐,即倒屣迎之。入吾书房,清茶两盏,促膝而谈。言及收藏,君尤钟情于书画金石,鼎彝甲骨不可得者,则求其拓本。近日喜得屯南甲骨之精拓,若获至宝也。垂诿跋语,不敢自匿,爰拟小文,以副雅属云。

右为《屯南》二一七二片,牛胛骨,扇部残缺,癸丑年出土于殷墟之小屯南地。此骨品相甚佳,曾长期陈展于考古站标本室,吾得多次观赏之。是骨也,契刻卜辞十一条,含兆序九字,凡百言之数。乃为时王田猎而占卜者也。辞曰“干支卜贞王其田亡灾”。干支以纪日也。田字,文献中或作畋。《易·系辞》曰:“以田以渔。”《注》云:“以罟取兽曰田。”商王取兽之手段多多,非徒用网耳。“亡灾”即无灾,是祈求平安之成语。灾字初作,像洪水横流状,或竖书之,又于其中緟从声符才,朔义水灾字。从戈才声之字,或指兵灾。二字同版,通用无别。此亦造字之通则,初为专用字,引申而为凡称也。商王喜狩猎,卜辞多有记载。王田某地,固为擒获鸟兽,同时另有深意在,非“惟躭乐”尔。王于何日田,初无规律,廩辛、康丁以降始有定制,至武乙、文丁时,盖以乙戊辛壬为狩猎日,偶有例外者。该片属第四期,乙戊辛壬外又有己日一卜,当非常例也。

吾不事收藏,惟环堵邺架,家无长物。非不爱宝,宝不爱我也。一因目昏识短,二为阮囊羞涩,三无玩物之暇。平生碌碌无为,但好古嗜书而已。幸有工作之便,阅宝无数,一饱眼福足矣。奇珍譬如美色,宜远观而不可媟玩焉。天下美女多矣,一睹芳容可也,何必妻之妾之。甲骨人所爱,精品洵难求,苟得其拓片,犹如获情人之玉照,秘而藏之,思而读之,不亦快哉!今于君得之矣,吾为之喜,为之贺,为之记。

洹上散人草于问渠书屋。

吾友张伯煊、刘颜涛闻之,分别以隶书、行书抄录了这段跋文。

/ 玄鸟于飞/

甲骨文的发现,偶然中之必然也。

在1899 年王懿荣以“龙骨”治疗疟疾之前,世界上非但没有甲骨学,或许连“甲”“骨”这两个字都不曾并列出现过。

“甲骨”是龟甲、兽骨的合称。古代甲、骨并用的占卜风俗,滥觞于郑州二里岗文化时期,至殷墟文化时期达到鼎盛。遥想当年,那闪着灵光的卜甲与卜骨,不正像海誓山盟的情侣吗?

我问党先生:“如果说《屯南》2172 是甲骨之‘王’,谁是甲骨之‘后’?”先生沉吟片刻,说道:“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在我的印象中,殷墟卜辞中曾出现过一例‘玄鸟’合文,你不妨查阅相关文献,或许能找到答案。”

沿着这一线索,我检索到了《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第3 片(以下简称《花东》3)的详细资料。这片刻有“玄鸟”合文的神秘卜甲,端庄秀美,1991 年出土于花园庄东地,现藏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第3片

《花东》3 属殷墟文化一期,刻卜辞17条,凡124 字,其中第10 条卜辞曰:“辛卜,贞:往,疾不死?”此“玄鸟”合文,殷墟卜辞中仅见也,其学术价值至为重要。“往玄鸟”,可理解为向玄鸟进行往祭;“疾不死”,祈求病人之不死也。

《花东》3 拓本,俨然一幅“玄鸟于飞图”。玄鸟,顾名思义,是黑色的鸟,又被许多学者解释成燕子。说起玄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玄鸟生商”的故事。它既见诸《诗经·商颂·玄鸟》,亦载于《史记》《吕氏春秋》等典籍。

多少年来,人们都以为“玄鸟生商”只是后人附会出来的故事而已,然而,《花东》3“玄鸟”合文的出现,使文献记载有了考古实证。该“玄鸟”合文,印证了胡厚宣先生“商族以鸟为图腾”的推论。胡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八片甲骨共计十条祭祀高祖王亥的卜辞进行专题研究,发现其中“王亥”的“亥”字上多加有鸟图腾的标记。该“玄鸟”合文,也使得于省吾先生“传世的玄鸟妇壶系商代晚期铜器”的观点,得到了商代甲骨文、金文资料的交验互证。于氏上世纪五十年代撰文指出,“传世的玄鸟妇壶系商代晚期铜器”,“其铭文‘玄鸟妇’三字合文是研究商人图腾的唯一珍贵史料,是商代金文中所保留下来的先世玄鸟图腾的残余,三字合文宛然一幅具体的绘图文字,它象征着拥有此壶的贵族夫人系玄鸟图腾的简狄的后裔”。

“玄鸟于飞”,娟娟窈窕;“驾言行狩”,赫赫仪威。二拓合璧,天赐良缘;纸如黄玉,墨如蝉翼。党先生美其名曰:“龙骨蝉翼!”

/ 长毋相忘/

21 世纪的今天,我们该怎样穿越时空、对话古人?

辛卯早春,我专程赴苏州,请华人德先生为龙骨蝉翼题跋。华先生凝视良久,对我说:“这是古人的书法精品,今人视之,要心存敬畏。你先把拓片放在这里,我琢磨琢磨再写!”

数月之后,我再次拜访。时值盛夏,院子里碧草如茵,紫薇花开。先生说,这株红花紫薇移自浙江新昌,树龄已二百多年,“古薇山房”之斋号即由此而来。

寒暄之后,先生引我入书房,取出卷子,轻轻展开,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此所拓殷契甲骨二片装成一卷,其龟甲刻辞乃祭祀玄鸟,以祈求有疾者不死。商奉契为始祖,其母有娀氏之女简狄,吞玄鸟之卵有孕而生契,故殷人奉玄鸟为神灵。卜辞中玄鸟二字合文为殷契中仅见,可证《史记·殷本纪》传说有据。其兽骨一九七三年出土于安阳小屯村南地,残存卜辞十一条近百字,乃问卜时王田猎之事。二甲骨契刻皆精美,拓工亦佳,堪称合璧。辛卯年仲春,人德跋,时年六十有五。

吾华姓始自周朝宋国太宰华督。督乃戴公之孙。周武王克殷,封纣王之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霍叔为傅相。武王崩,成王年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武庚与三监作乱,获诛。乃命纣王庶兄微子启,代殷后奉其先祀国于宋。微子仁厚,故殷之余民甚戴爱之。微子卒,立其弟微仲衍。微仲后八世九传至戴公。其孙督为华氏,故华姓皆商之后裔也。人德又跋。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是承。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诗经商颂玄鸟。辛卯年三月初吉。华人德书。

华跋由殷契生发,史料丰富,考证缜密。三段跋文分别以行书、行楷、隶书书写,精彩纷呈,妙不可言。七枚印章点缀得恰到好处,使作品在形式上趋于完美。跋文中“华姓皆商之后裔”与“长毋相忘”印痕顾盼生姿,相映成趣,怎不令人击节赞叹?!

我趁机问华先生:“能不能请白谦慎老师题写引首?”先生点点头,答应帮我联系。是年秋,先生来电,说白老师已到苏州,正闭门谢客,搜集、整理吴大澂的相关资料。经华公介绍,我前往拜访,白先生欣然应允。

壬辰新正,我收到了白先生从波士顿寄来的“龙骨蝉翼”四个楷书大字。

/ 用介眉寿/

当白谦慎、华人德两位先生题跋的龙骨蝉翼出现在晏庐的时候,曹宝麟先生仔细端详,连声赞叹。

曹先生笑着说:“1980 年下半年,我一度对殷墟文字产生了兴趣,围绕甲骨文中的械具,查阅大量资料,准备以此完成硕士论文。我征求王力先生的意见,先生认为此选题大而无当,只好改辙易途。今天你带来的拓片,勾起了我的回忆,看来你我都与甲骨有缘啊!”

一番感慨之后,先生提笔濡墨,写下二百五十三言之跋文:

右洹上新出土之一甲一骨,品相固有微瑕,然椎拓精良,点画细若蚊睫,神采犹赖以传。未因秘扃五千岁而略有损阙,洵学林之大幸也。

忆昔负笈胶庠,求知若渴,于殷墟卜辞忽生探幽之兴。雪观彦鼎四堂著述往往借归,獭祭床几,致忘寝食。如是数月,终卷旆心降。惟慰识字若干,故于遗珍不敢妄赞一词。

窃谓殷契文字,六书之义毕备,自非草创雏型尔。盖三代商周可观,而姒夏阙如。若南岳岣嵝碑,讬禹足信,则其与商周异趋,非可循迹推求,遂茫乎不能识读焉。由是观之,汉字滥觞,其在洹上欤。仓颉邈哉,其制文字也,天雨粟,鬼夜哭,诡异莫测。然圣人之作,感天动地,其覃思之美,无以复加矣。而其遗泽后世,又讵可罄词以颂耶?!

壬辰立秋。曹宝麟。

曹先生题毕,裁一纸条,写下“用介眉寿”四字。对我说:“此吉语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有祀求长寿之意,装池手卷时,可作签条使用。”

至此,历时六年,手卷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