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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京新谈吕凤子:没有他,或许就没有“新金陵画派”

发表时间:2017-03-10  来源:大河美术 任军伟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1942 年《马鸣菩萨图》江苏省国画院藏

任军伟(《中国书画》杂志副总编):周老师您好!2017 年江苏省美术馆建馆八十周年华诞之际,推出了五大系列展览,纪念吕凤子诞辰一百三十周年特展是其中之一。作为近现代美术教育先驱,中国画家、美术理论家、书法篆刻家的吕凤子先生,是中国近现代中国画发展史中不可缺失的人物。然而,因为种种因素,现在知道凤先生的人越来越少了。江苏省美术馆此次关于凤先生的特展是偶遇,还是精心挑选,其意义何在?

周京新(江苏省国画院院长,江苏省美术馆馆长,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美术馆八十年馆庆与吕凤子先生诞辰一百三十周年,以及我临时兼任江苏省美术馆馆长,江苏省美术馆老馆更名为江苏省美术馆美术陈列馆,这三个因素正好撞在一起,我觉得是天意。我们当时商讨应该拿一个什么样的展览,才能够配得上江苏省美术馆美术陈列馆八十年的历史。恰巧吕凤子研究会和萧平先生提出这个展览,能否放在江苏省美术馆,我立刻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缘。吕凤子先生在我心中一直是个标杆,是个了不起的大画家。作为有贡献的画家,他现在有限的影响力与他的名气是不相符的。如果说一定要在20 世纪的中国画坛中排几个大师出来,我认为应该有他。当时在讨论这个展览是放在新馆还是老馆展出,我说这个必须放在老馆展,主要有三个理由:第一,江苏省美术馆老馆确立为江苏省美术馆美术陈列馆并重新开放,要有一个开门红展览。第二,吕凤子先生在中国绘画理论研究、中国画创作、书法、篆刻等方面都具有突出贡献。更为了不起的是吕凤子先生在艺术教育方面的贡献,他倾其所有筹集经费办学,最终无偿捐献给国家。他身上那种作为一个教育家的博爱和博大胸怀、他的远见卓识、他在国家危难之际的坚守和无私奉献、他崇高的品德在中国历史上有垂范后世的楷模作用。所以江苏省美术馆美术陈列馆重新开放第一展,我觉得只有凤先生这个特展才合适。第三,凤先生作品既自然又独具个性,既沧桑又感觉到很温润,既简洁明快又内涵丰富,具有非常高的时代文化烙印。江苏省美术馆美术陈列馆也是这样,建筑的整体气息与他的作品放在一起,非常融洽,可以说是珠联璧合。

1928年《鹦鹉梅花》江苏省美术馆藏

任军伟: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中,喜欢他艺术的人将凤先生奉为大师,不喜欢的人则不屑一顾,即使有些专业理论家和一些专业画家也是似懂非懂。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和凤先生的艺术产生如此的隔膜?我想请周老师谈谈凤先生的画为什么好,到底好在什么地方。

周京新:对于凤先生的画,普通老百姓多数看不懂;专业圈内相当一部分人未必看得懂。因为,长久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形成了所谓“多元格局”,但也导致了无论什么样的“元”都是“好的”这样的误区。我们回看历代绘画艺术的发展历程,从晋唐开始一直到明清,中国画一贯是注重品位的,所以中国画的审美标准才有“能、妙、神、逸”四品之说,体现了传统艺术由低到高的审美标准。

有一种现象盛行已久,认为普通老百姓喜欢的、在视觉效果上更接近通俗审美趣味的作品就是“好的”,并在“多元”当中逐步形成一种强势。为什么会这样呢?首先,改革开放以来的艺术市场在不断升温,市场品位的影响往往大于学术品位的影响。其次,还有一个很重要因素,就是与市场品位一样,有相当话语权的阶层——官场品位。市场品位和官场品位在艺术作品的评判上、喜好上比较一致,这两个相结合,学术品位往往就显得越来越非主流了。在这样的环境下,通俗品位的大众审美和学术品位的小众审美标准就有了相当大的差距,就像前面说到的古代画品中的“能”和“逸”的差距。凤先生的艺术就是属于小众,就是属于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逸”的那一类。张大千说他不食人间烟火,那是对他由衷的赞美。历史终归是历史,不会因为普通人的品位喜好而改变。所以,凤先生依然是凤先生,他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被人们遗忘。我们今天做这个特展,就是希望通过瞻仰凤先生和他的艺术来得到一种心灵的滋养、精神的激励、标杆的参照和引领,使我们不至于迷失艺术信念和学术方向。

凤先生的画到底好在什么地方?我认为主要有这几个方面。第一,他延续了传统绘画经典当中非常具有引领性的文人绘画“逸品”写意精神,他在延续这个精神的时候不是亦步亦趋的,而是一种融入自己所处生活和体验的创建,他的“逸品”很朴实、很接地气,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在他的绘画语言当中所体现出来苍茫、苦涩的个性,是一种悲天悯人的大爱情怀。第二,他一生中绝大部分是处在民族危难之时,他在笔墨中所展现出来的一个是传统文人绘画的笔墨品质,一个是人性善良大爱的品质,都非常干净纯洁。他从来不在笔墨中去添加能够获取视觉好感的东西,而是以一种朴实自然的气象和意味去体现这种品质上的干净。在这么一条极其狭窄的路上,他依然走出了自己的神采,一出手就是吕凤子。第三,他的笔墨从来都是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简洁明快,个性鲜明。如果把他笔下的线条随便截取一段,与历代画家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较,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辨识度很高。他的画中已经分辨不出来哪些是技术性哪些是精神性,整体气息显得圆融通透。艺术家只有达到非常高的境界,才能在笔墨中体现出这种品质。他画中的人物,如果按照一般的规范来看,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甚至有很多“错误”的地方。但是,绘画艺术就是这样,只要笔墨造型语言拥有完整性,往往就能将所谓的“不到位”点石成金,化“错误”为神奇,凤先生的画就是这样。凤先生的画在绘画艺术领域中是属于高端的、小众的殿堂之作。他从来没有打算让自己的画成为一种流行于街头巷尾的大众化装饰品。他是绘画艺术高端领域的研究者和探索者,就如我们的太空飞船、卫星发射不可能在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地方像在夫子庙过节观灯放烟花那样,它一定是在多数人看不到的地方研制发射。这个过程往往是寂寞的、清冷的,高处不胜寒。

任军伟:凤先生在其著作《中国画法研究》中提出,骨法用笔是中国画的根本,无论如何创新,脱离这个就无从论及中国画。据说书稿刚出来,当时的江苏美协负责人之一亚明先生就油印发给画家们研读,可以说在理论上为“新金陵画派”的形成起到了指导作用。可不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凤先生,“新金陵画派”也许就不是后来的那样?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周京新:凤先生的这篇《中国画法研究》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读过,那个时候还是懵懵懂懂,半知半解。现在看来,他是站在传统经典绘画思想的原点之上去看中国画未来的发展。在中国画极有可能被淘汰的情形之下,他把传统绘画理论中的经典拿出来研究解析,告诉大家它是有用的,我们应该怎么去用,用了会有什么好处,字里行间充满了经典的思想、经典的论断、经典的远见,在那个年代具有扭转乾坤的作用。当时江苏省国画院刚开始筹建,凤先生是筹建组的组长,江苏画坛乃至全国画坛都处在迷茫之中,这篇理论著作对于江苏“二万三千里”写生团和后来“新金陵画派”的形成,都起到了理论奠基的作用。如果没有凤先生的这部《中国画法研究》做理论指导,江苏的山水画也许就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发展格局,也许就没有“新金陵画派”。

任军伟:我们今天纪念凤先生,是要学习他严谨的治学态度,他对中国写意绘画的发展和贡献,这是他留给后人宝贵的艺术财富。这也是您经常说的,只有高技术含量的笔墨才能充分体现中国画写意的趣味和境界。对于当代中国写意绘画的发展我们从凤先生这里能得到什么样的启发?

周京新:我们应该立足于研究性的艺术创作,从凤先生的贡献中去感受他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对艺术理想的执著与坚守。中国画到底应该体现什么样的趣味和境界?大众能看得懂、能接受、普通人喜欢的趣味和境界固然不错,但是中国画发展不能只满足于“能品”,“能”之上有“妙”,“妙”之上有“神”,“神”之上有“逸”,不断追求更高的境界那才叫发展。其实我一向认为“逸、神、妙、能”可以相互交融,相得益彰,“逸”不应该排斥“能”,“能”也可以追求“逸”,画得很像很“能”不一定就与“逸”无缘,画得很不像很不“能”,也许恰恰与“逸”毫不沾边。我认为凤先生有两点更值得我们去关注:一是坚持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情怀,不刻意掩藏修饰。二是凤先生的画很直白、很本色,他的笔墨气息苍茫苦涩却很干净,他笔下枯藤般的线条总是自然生成,有控制却不留控制痕迹,他画中朴素的人物造型古拙、奇倔,却似邻家老叟生动鲜活,亲切自然。凤先生纯净的信念、纯净的做派、纯净的表达融为一体,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展示出凤先生的艺术趣味和境界。那是一种既“能”也“逸”且“妙”且“神”的超凡脱俗的艺术趣味和境界。

任军伟:谢谢周老师!您对凤先生的深入解读,使我们对凤先生所倡导的写意又有了更深入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