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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德依仁 游心兹艺 ——访著名画家吴悦石先生

发表时间:2017-04-05  来源:大河美术 彭彬 王伟杰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3 月12 日,在《中国书画》杂志副主编任军伟的陪同下,我们来到北京快意斋,就传统文化、书画艺术、鉴赏收藏、书画教育等话题采访了吴悦石先生。在此摘选部分访谈内容以飨读者。

大美寻源——“学画首先要懂画,中国画一定是见心见性”

《大河美术》:吴先生您好!很高兴您能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首先请您谈谈近期的生活和艺术创作状态。

吴悦石:我是一以贯之,一如既往,平平常常,没有任何事,就是读书、写字、画画这三件事。

《大河美术》:陆俨少先生曾提出“十分功夫说”,即四分读书、三分写字、三分画画。您的老师董寿平先生也有半日读书、半日作画的习惯。那么您的时间和精力分配是怎样的?

吴悦石:我也是读书、写字的时间用得多,画画的时间用得少。

《大河美术》:您的书房雅号为“快意斋”,您想表达怎样的心境?是谁的题墨?

吴悦石:“快意斋”是我2000 年回国之后取的斋号。“快意”不是我们现在汉字的表意,而取《说文解字》的释义,“快”乃“称心”,“意”为“心上之音”,畅神也。书房的“快意斋”是郑珉中先生所题,郑珉中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馆员,一位老古琴家。

《大河美术》:琴棋书画历来被视为文人雅士必由之径。我们看到您的书房处处古意流淌,除了诗、书、画外,还有古琴、箫等乐器,想必您也“深通音律”?

吴悦石:只是爱好,中国文化是“易学难精”。弹琴也一样,开始都是技术活,到一定境界后,就是心灵上的东西,就是“意”,没有弦也可以抚得非常惬意。“但得琴中意,何劳弦上音”。可以忘掉“形”,形式上的东西并不重要,但开始入手都是有“形”。就像我们写字,开始要写规范,用笔结体要讲究,写到后来就要把这些忘掉。

《寻法图》49cm×42 cm

《大河美术》:您年少时曾得到画坛耆宿的亲授,30 多岁就在北京、南京举办了个人展览,还有电影制片厂为您拍摄了个人纪录片,在上世纪80年代就享誉海内外。这风光煊赫的背后,有没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艰难?

吴悦石: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都是在受罪,没有衣服穿,吃不饱饭,天天干农活。而最艰难的是在“文革”中那几年不堪回首的日子。但这正是考验一个人的时候。仰观于天,俯察于地。天地之间,历史上那么多人都过来了。就像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的那样,历代圣贤都是历尽艰难之后才有所成就。并不是说每个人成就之前都必须历尽艰难,但是历尽艰难也是上天给你的恩赐。历史的变革使你赶上了,躲也躲不过去。所以就把它看成平常事,保持平常心。

《大河美术》:您后来寓居国外十余年,这期间您从事什么工作?

吴悦石:主要是书画鉴赏。出国前我就做这个。因为当时流失海外的中国书画非常多,所以我到国外后也是做老本行,一是鉴别真伪,二是品鉴优劣。

《大河美术》:您的书画鉴赏的眼力是如何练就的?现在我们又该如何培养?

吴悦石:我学习书画和鉴赏是从上世纪50 年代开始的,当时学画都是拿名家真迹对临,再一个老师可以手把手教。中国文化口传心授很重要。鉴赏也是这样,我们有老先生带着,他会问你,这个怎么样,款怎么样。你说的不对,他就告诉你。后面慢慢就会了,又会问你,这是什么纸,什么时候的卷,什么时候的裱功?所以我们现在手一抓就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东西。

《踏勘春潮第一声》136cm×64cm

《大河美术》:您从事鉴赏工作的经历,对后来的书画创作有着怎样的影响?

吴悦石:我提倡书画家通鉴赏,历代大名家都懂鉴赏,并且深知此道艰深,另外也都是有所心得的。通过名家的笔触,你首先要看懂他要向你倾诉什么。画一打开,所有要说的话都在画上,字都在笔道里,正侧枯润、转折顿挫,要表达什么心情,当时是什么状态,你读不懂还学什么呢?中国画一定是“见字如见人,见画如见人”。他的身世、阅历、学养、境界,都在画里,否则那些画只是优秀的美术作品,而不是中国画,中国画一定是“见心见性”。这就是中国画的奥妙,也是乐趣所在。

丹青入妙——“呕血十斗,不如啮雪一团”

《大河美术》:我们了解到,当时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中,您用鸡毛做成毛笔,用黄泥水做墨水,在青石板上写字作画。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每天在写字作画。这么多年来,您的创作风格与艺术追求有哪些变化?

吴悦石: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对笔墨的理解和追求,我觉得我年轻的时候就理解笔墨,只是那个时候更多的是天趣,没有现在老到。但是现在也有不足之处,会不可避免地受到世俗的影响。因为你活在世上,世俗的东西你不做是不可能的,但是如何在同样的题材上做到“另有格调”,这就需要努力。

《福来图》70cm×34cm

《大河美术》:吴先生笔下无论人物、花鸟还是山水,笔墨、色彩,均达技法高超,随心所运。那么,您更偏爱哪个题材?哪个题材更能体现您的“吴氏风格”?

吴悦石:这个难说。中国画虽然画分十三科,分得很细,但其实是一样的。一般的外行会问你:你画中国画,是画花鸟啊画山水啊?其实内行看都一样。因为用笔,这个一都是一,用笔好了,都能画好。很多人在画焦墨山水,他们就不知道什么是干,带润方燥,带润才燥,并不是一味的干。所以我们在理解的过程中要去体悟。中国画笔墨中的丰富内涵才是重要的。

《大河美术》:在您看来中国画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吴悦石:很多记者一写画家就是“画得惟妙惟肖”“汇聚百家,融于一炉”“呕心沥血,倾心之作”,在我看来这些都是骂人的。石涛就说了,“呕血十斗,不如啮雪一团”,说得非常透彻。这才是中国画的最高境界。画画得游刃有余,举重若轻,十成力拿出三成就很好了。为什么古代有些画家喝点酒,弹弹琴,一高兴,一张传世之作就成了。艺术跟别的不一样,不是咱哥几个今天喝三斤,“努力努力”就能创作一幅好画。你一“努力”画儿就僵了,这张纸也白搭了。

吴悦石先生为《大河美术》题词

《大河美术》:您非常注重书法用笔与文人精神的完美渗入,被当代画坛看做是最具文人气质的画家。董寿平先生评价“文人画衰矣,然吴悦石可为新起的一代”。冯远先生也曾评价您是秉持高扬传统文人画精神的水墨大写意的大家。您如何看待这些评价?

吴悦石:都是过奖,任何溢美之词,我都愧领。很多老师朋友都是出于维护我而有过誉的现象,当然他们也是看到了我的长处。从我个人来讲,我七十多了,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自己也一直在完善。我就是坐在家里写字画画,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布衣一个。如果我能影响一些人,传正道,把我的认识告诉他们,让他们能够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让他们再去影响周边的人,那么余愿足矣。

《大河美术》:您曾提出吴缶翁、白石老人等一代画家都不应该称文人画,而应称为画家画。什么样的画才算是文人画?我们现在应该推崇文人画吗?

吴悦石:文人画的由来是,古代士大夫阶级为官之余,写诗作赋或作经史之学,本身即学者,偶尔从事些笔墨。确切地讲,文人画应该是这些人的画,而不应该是职业画家的画。苏东坡以后,陆陆续续才出现文人画。陈师曾后来又诠释了一下,其实说的就是中国画的特质,民国以后并非文人。文人是什么人呢?过去的文人大部分是达官显贵,很少有不第的。有,非常少,像徐青藤、八大这一类。我们现在可以学习文人画的精神,因为我们缺少文化的东西,毕竟我们离开传统文化太久,需要回归。这也是为什么习主席会用“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这么重的口气来强调传统文化,但一些人只是在口头上附庸,仍不觉醒,干了很多毁文化的事。比如说,过去,古琴是一个人弹,听得懂的我才给你弹。现在古琴可以一百个人合奏。古琴音乐西方化,这是最大的失败。

《雨中留得擎雨盖》136.5cm×69.5cm

《大河美术》:吴先生,您在研究国学的同时又能深入书画,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请您谈谈为什么当今很难出大师。

吴悦石:我曾谈过这个问题。吴昌硕是大家公认的大师,他书法、篆刻、国画都很好。吴昌硕以后,许多人书法篆刻都很好,但是他们成不了“吴昌硕”。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在俞樾那里学7 年小学和经学以及古文辞。这就是最大的区别。因为后人没有学这个,没有下这7 年的功夫,所以他们的书法、篆刻、绘画和吴昌硕相比,其内在涵养就少了一大截。另外,现在大多数人在写字画画过程中,缺少吴昌硕的那种底蕴,生发不出来,都只是就绘画论绘画,在形上下功夫。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出“吴昌硕”的原因。书是道之余,画是文之余。现在很多人腹中空空就把书画当主业,大师、大家满天飞。当年蒲作英去世后,《申报》登了一个豆腐块——“画士蒲华,字作英,昨日于府中仙逝。享年73。”蒲作英那么大的名气,当时是海上四家之一。说自己是画士,没说画家,更别说艺术家了。我们现在呢?稍微有点名气的,就是著名画家、艺术大师,没有一点羞耻心与敬畏心。

《大河美术》:深受传统文化浸淫的您,如何看待当代艺术?

吴悦石:文化艺术是多样性的,每一门艺术的出现都是社会的需要。对于当代艺术,我不排斥也不推崇。有些当代艺术做得很好,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而我们的当代艺术很多是拾人牙慧,携洋自重,把西方的东西弄来唬中国人,是没文化的人在那儿胡闹,这个初心不对。我很关注西方的当代艺术,西方有一些当代艺术不但超前,而且带给你的那个境界是你想象不到的。它和那个丑陋文化、垃圾文化不一样。我们不能以偏概全,认为西方当代艺术是文化侵略,这不科学,也不客观。我们中国书画也一样,中国书画里也有妖魔鬼怪,西方艺术里也有妖魔鬼怪,不要一概排斥,不要一概认同,也不要混淆在一起,我们鉴赏各门类艺术时,自己的自信和识别能力要好。

翰墨薪传——“中国书画要口传心授”

《大河美术》:去年6 月,您举办了“吴门雅集吴悦石弟子书画联展”,展览了您和您门下弟子及学生600 余幅书画作品,可谓尽显“吴门风采”。众所周知,您门下弟子众多,且很多都已成为中国书坛、画坛的领军人物。那您平时是如何为弟子传道授业的呢?

吴悦石:我的教育就是老一套,现在叫传统教育,过去叫山堂教育,书斋式的口传心授,说教少,身教多。要言不繁,有用的话一句就够用。学生来的时候,我就一句话——“行,照这样继续写”,其他的没有。因为在学习过程中有点小毛病是很正常的,如果走偏了,你再给他纠正。时间够了,他自己从里头体悟到东西了,你再告诉他加点什么。中国有句古话叫“点石成金”,他是石头,你把手指头戳烂了,他也成不了金。他得自己逐步地变化、温养,谁都代替不了,成不成在于自己。我们现在的院校教育,就像让幼儿园孩子去跟博尔特赛跑,这是不现实的。一上手就是语言、风格,你连笔画还没学会呢,谈什么风格,谈什么创新。学生时代就是学习,这个时候就是认真学习传统、打牢基础。现在我们最大的毛病是“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全国艺术院校那么多,老师都是受西方教育出来的。所有文化都是西学为骨干,中国传统文化只停留在表面上。这是非常可怕、可悲的,短时期改不过来。因为这是近30 年来形成的。30 年前,我在中央美院讲过课,那个时候我讲读书、写字时间要占六成,画画少占一些时间,受到了美院反对,他们认为美院就是画画的,怎么能在画画上少花时间呢?他们不知道其实读书写字好了画才能好。但他们也没有错,在学校的学习时间有限,短期培养出一个有造型能力、有创作能力的,西方那一套是管用的。所以我建议,将来读中国画系要读7到10 年。

《蓄势搏空》136cm×68cm

《大河美术》:有报道说,有人亲眼见过您弟子拜师时,泪流满面地读拜师帖。大家非常感动。为什么用这种传统的拜师方式?

吴悦石:因为我就是这样,从小给先生行礼。并不是表面的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崇道尊师。传承过程中,它是一种古礼,从形式到内容它是统一的,有了形式就有了内容。我觉得师生相授,古往今来,这是能够把传承继续下去的形式,另外通过这种形式也分出等级,有入室弟子、寄名弟子,这是不同的。

《大河美术》:那么,您看重弟子的哪些特质?什么样的才俊有资格做您的弟子?

吴悦石:我收弟子,第一要有品,第二要有才,第三还要有德。至于悟性高低没有关系。领悟快的可能丢得早,慢也未必不能成,看人看事总要看发展,最根本的是这个人还要有品。

《大河美术》:那您觉得天赋重要吗?

吴悦石:不重要,我最不看重的就是天赋。大家都读过王安石的《伤仲永》,这就是一个天才的例子。因为人和人的天赋差不多,只不过是开发得早晚。王阳明五岁就想做圣人,文徵明九岁还不会说话呢。最后,文徵明到晚年快九十岁还能写小楷。王阳明才活多大岁数啊。

《大河美术》:现在公众的审美与鉴赏能力怎么培养提高?

吴悦石:读书。读书温养自己。至于读什么书,怎么读需要有老师去引导。读一些有用的书,不要急,一点一点向前走,三年下来就行。五年就相当好了,十年一定成大家。

《夜山瑞雪图》107cm×61cm

《大河美术》:您最近在看什么书?

吴悦石:最近在看《古图书起源》。

《大河美术》:您给弟子列的有书单吗?能否跟我们分享一下?

吴悦石:我会给弟子列书单。首先要读《群经平议》《说文》,精研540 个部首,每天坚持不懈地做笔记。其次要读跟专业相关的书籍,如像《图画见闻志》《历代名画记》等都是必读的。另外《文心雕龙》《诗品》,还有一些诗话、词话,不一定是大部头,但是议论非常精详的。

《大河美术》:书画教育培训在当下非常热闹,各种培训班也是多如牛毛。关于青少年书画培训,您有什么建议?

吴悦石:青少年这一块最好是纯粹的传统文化的东西。小孩子,第一要知道礼仪,第二知道修身,然后再慢慢学东西。我们希望孩子闹,爬树去、掏鸟窝去,都是好孩子,先让他玩,发挥天性,能玩出花招儿来,才会有出息。我的小孙子,家里管得很严,双休日还有一天要补习,在班级里学习都是前几名,我只能见了悄悄给他说,别听他们的,那没有用,你爷爷当年只有60 分。我“非不能也,是不为也”。那时候我在首图,基本上文学类书籍都看完了。

艺术简历

吴悦石  1945 年生,现居北京。著名国画家王铸九、董寿平入室弟子。在文学、书画评论、书画鉴赏、文物鉴赏等方面造诣颇高,修养全面。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创作院艺委会主任,中国国史研究编修馆研究馆员,中国国家画院吴悦石工作室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中国画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