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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一年东风

发表时间:2017-04-12  来源:大河美术 汪若如 字体: [大] [中] [小]   [关闭]

徐悲鸿«春之歌»立轴纸本设色1935 年作112cm×108.8cm

又见一年东风。我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心怀愧意。水仙置在案头,挣破了几个绿色的花苞,那种用足了力气的生长,大概过不了几天即可满开,可惜我看不到了。近日晚睡,夜里时闻冷风敲窗,明朝有雨,是未肯收尽的余寒。春天,一个词,能在脑海中瞬间唤起几度早春?结了苞的玉兰,毛茸茸的,又很坚硬,在小小的红楼前头,跟人说,花开时替我看看。玉皇山道上,走到一棵明亮的早樱下,曲子唱了一半就停了。暗香浮动的清晨梅岗,一个中年男人对着满庭芳意,旁若无人,一遍遍拉着胡琴。那年我从灵峰下过时,一对老夫妇同我走在一路,说长长的话,关于什么都记不清了,却记得那天上午,朋友转身时的背影,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西湖的水禽爬上岸来,在孤山梅树下,绿茵茵的青草地上踱步,羡慕啊,想像它们一样,不带心事地出门走走。林和靖的墓前拜了一拜,起身一刻,哗啦啦的树声。

随着年纪渐长,我对世间的一切都有愧意,悄然绿起来的树,一夜落尽的花,水底沉默的河床,长辈鬓间的白发,孩童无垢的双眸,忍耐着苦难的素不相识的人,我心怀愧意,对那些正好并恰如其分的和一切流离失所且无始无终的,以及那个在人群中依旧不合时宜的自己。我是这世间一刹那的生灭,与此之前、同时、往后的一切,有什么是真的与我完全无关?我曾为这世间一阵隐秘的阵痛而哭泣吗?我某一刻偶然的笑容,曾与同一刻多少笑容重叠并且共振?我所知甚少,我的所感与所爱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暗中,这世上的一切仍旧同时沉默地交织于我身。

或许因为近日在家的缘故,我时常回想起童年,不知疲倦地探索着屋后的小花园,任何看似平凡渺小的瞬间,都孕育着无限的可能。那时世界于我是神秘而崭新的,所以有无尽的好奇与幻想。认知里的世界逐渐成型后,反而与鲜活真实的世界不再那么亲密无间,被知识犁平的领域,知道后,“哦,原来就是这样啊”,就可以掉头离去了,到一个城市,走过几条街,好像就可以将其面貌在脑海中“完形”,关心的也不多,得埋首眼前的一切,好像春天来了,出去踏踏青,到被各网站宣传的看花点拍几张照片,再发到社交平台,就足以成为热爱生活的佐证似的。然而或许它们只是被剩下来的些许途径,表达对生活的残存情意。

早春是又一段童年。一遍遍被提到的是枝上的新芽,一池碎冰下鱼群又开始活络,迫不及待要迎接的是春暖花开,被厌倦的是残冬的影子。人们伤春,像伤感好年华的逝去,但却不太有人关心早春时节,冬天是怎样撤去了,去岁最后的一点绵延,它走了,也不会回来。早春不仅是在挣脱那面貌陈旧的残冬,它尚未自觉,它依赖并亲近着残冬。童年,除了新鲜与生机、勃发与舒张外,最显著的是一种与过往的亲近。那些渐渐离开、难觅踪迹的前辈与过往,童年依赖着它们,汲取着它们,从中长出一个自给自足的自己。今年是从无数个去年里长出来的,这个又降临的春天,它不是重生的全然崭新的春天,它是被供养、被孕育、生发出来的春天。那些已经逝去的,它们仍然存在于这个春天之中,它们从时间的最深处涌出来,自大地底下浮现,以不可辨识的面貌,焕发出了这广大灿烂的生命,又被它承担着。

春天不必惭愧,它总是凭着所有的,不多不少地完成自己。抱歉的是我,在无数的纂取与辜负里,虚长至今。对抗多过和解,沉默多过拥抱,在对求不得的事物的无尽追索和对遗憾的无能为力中开始擅长离别与无动于衷,直到回过头来,愧对东风。